母亲的浪漫哲学
我的第一本写字本是一亩菜园，第一只笔是妈妈为我折的树枝，第一张纸是妈妈为我除去杂草的一小片土地。
六岁那年，小姐姐已经读二年级了，住在基隆家楼上的叔叔常笑她是：挽柑嘛（台语）！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，柑嘛在台语中的是橘子的意思，我问妈妈，妈妈说她也不懂！我很好奇说，山上果园里，爷爷除了种芭乐外，也有橘子啊！我跑上楼问叔叔，叔叔说橘子的英文是Orange，那正是我第一个学会的英语单字！
那时，住在楼上的叔叔刚当上父亲，有个两岁大的女儿，叔叔婶婶白天上班，小堂妹在金山，奶奶与大伯母充当褓姆，爸爸去作工了，哥哥姐姐们全都去学校上课了，全家楼上楼下时常只剩我与母亲，妈妈觉得没事作很无聊，常带我回金山老家帮忙农事。坐在公路局一小时一班的车子里，我常趴在妈妈的腿上睡着，车子路过万里舅舅家，经过妈妈龟吼村的站牌，一直到了野柳，妈妈就会将我唤醒，因为等会要经过野柳隧道，就是在金山老家海边时会看到的那个白色小门，对母亲来说，那是个乡愁的开关，对我来说那也是乡愁的开关，只是我们的方向并不一致，只有那一份乡愁的心是相同的，因为我们是母子。
妈妈说：乡愁的起源，即是自己诞生的地方，所以人才会想念故乡的！我有点搞不大懂，那时我是非常活泼也非常喜欢问问题，我觉得妈妈说的不对！所以我才一定问她：为何自己诞生的地方是乡愁的起源，我觉得怪怪的，长大的地方不会想念吗？妈妈回答我说：当然也会呀！但是人莫名其妙地还是会想念自己诞生的地方，也不知为了什么？我笑着说：那是自己的妈妈在那里啊！所以我说，妈妈在的地方，是乡愁的大部份，而生长的地方是乡愁的中部份，至于乡愁里回忆，都是天上忘了下雨的云，看似在天空里很小的一部份，但是它背后牵着一大片等待被滋润的土地，来自于自己的想象！
我与妈妈相处的时光，比哥哥姐姐们与妈妈独处的时间加总起来，还不知多了几倍？因为是幺子，且因爷爷的命令，命令我们一小家子自金山先搬到基隆，也因此我是丝毫不假于他人之手，由妈妈亲手拉拔大的，也是奶奶的孙子里唯一不是她带大的孙子，其实妈妈生下我时，才二十五岁，已经生了五个孩子了，再给我生几个弟弟妹妹也没有问题，在当时增产报国的年代里，还算不太多，但在爷爷的三个媳妇里，已经是生最多的了（其中还包括首产夭折的一位姐姐）！所以，我也就成为妈妈的最后一个孩子。
我的爷爷若在今时而言，可以称得上是位富翁，因为他所拥有的山与田地，十分地大物博，至少在我当时的小小眼睛里，站在老家的田埂上，从右边的这一头望自左边的那一头，都是他的田地！妈妈说做人的媳妇要知道理，田越大越需要耕耘，所以才要帮爷爷多生几个孙子来种田！
爷爷经营的农庄，除了看的到的水稻外，山上种的名堂更多，除了靠近家里菜园子里的农作物，是家里自给以外，其余的都可以拿到镇上市场上去卖钱！我问妈妈：爷爷既然有这么多地，那为何还要这么辛苦？妈妈叹了口气说：因为你爷爷拥有的这些田地，只出租给自己，这样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农夫！
我记得我在海边问她，这样当一个农夫的女儿兼媳妇，会不会辛苦？妈妈仰天笑道：辛苦？那是读书人想出来的呆话，在离开人间的那一剎那，对身为一个农夫的女儿兼媳妇来说，那就是我一生的收获了！日后在我逐渐接触书本，回想起妈妈仰天长笑的这句话，觉得十分达观且很有生命力很霸气的一句话，其实，这句话，也足以代表她的个性了！
我记得六岁时陪她去菜园子里种菜，那亩菜园算是离家最近的一亩菜园了！妈妈挑着水肥，领着我走到菜园，叫我乖乖地站在杨桃树下看她种菜！我问：我可以帮妳作什么吗？妈妈笑：你乖乖地，就是对妈妈最大的帮忙了！我站在树下说：可是妳说助人为快乐之本，我站在这里看妳在那里流汗晒太阳很不快乐！妈妈在菜园施了肥后走到我身边，以手掌比了一比我的身高，等你长到我的腰这么高时，你再来帮我一瓢又一瓢地帮我施肥，只怕那时你嫌这东西臭！我说：爷爷带我去巡田时也不嫌田里的泥巴脏呀！还不是一样地踩着田里的烂泥巴，若想着水肥臭，那么山里的和尚就不用吃饭，桌上也没有菜了！
妈妈见我挺无聊地站在那里，施肥后就跑到我身边，拔了一些杂草，清理出一小片土地，顺手折了莲雾树的树枝，对我说：很对不起，基隆家隔壁邻居与你同年纪的小朋友，现在都念幼儿园了，妈妈没有钱，所以只能带你回来金山种田种菜，今天，妈妈就在这里教你写字，妈妈与你爸爸没读过多少书，只能教你写阿拉伯数字，我现在教你写的第一个字是：零！于是她就在土上划了一个圈！
我问她：这个零是什么意思？她说：这是无限大与什么都没有的意思，像天上的云，或者是自云上掉下来地上的水珠，都可以扮演它！我简单地划了一个圈。她急着说：不对不对！你要把它画得圆圆地，像天上的圆圆的月亮一样才可以过关，这是所有的开始，像妈妈怀你时的那个大肚子！那时，我大大的肚子挺着腰，在作完一天的所有事后，还可以到海边赏月呢！不过，你爷爷奶奶与大伯母体谅我，叫我不用帮忙洗衣服！赶快学着写，你的一切就从妈妈看月亮的大肚子开始的！要写得圆圆的，才有乖！
之后，妈妈说：我继续种菜施肥，你的工作就是在这小片土上写这个字，这样我们母子都有事可忙了！等会我再来给你考试！妈妈一边种菜，一边回过头来说：只要想着月亮圆圆的样子，你就会一百分的！我努力地学着怎么划圈圈，一直到妈妈走到身边也不知道！一直到妈妈说：写得很圆！我回头问她：像不像莲雾树另一头池塘的样子？妈妈说：嗯，划得不圆的像池塘，划的圆的像月亮！不过，你不能老想着池塘，池塘的水总有一天会干的，月亮不会！妈妈平了土，叫我再划一次，还叮咛着说：这一次我要你画月亮给我看！我画了个月亮给她，旁边还画了一丝丝的东西！妈妈问：这是什么？我说：那是云刚刚路过的痕迹，月亮旁边时常是有云的！妈妈笑说：不管月亮是云还是风，你这个月亮画得很圆！说着说着，她将我背起来，到菜园一旁的池塘清洗一番，摘了一颗莲雾，在池塘里清洗后说：嗯，给你！这是妈妈赏给你的！
我急着问：那手上的这枝树枝怎么办？妈妈说：就扔在一边，下次我再折一枝给你！我说：不行不行，莲雾树没有那么多的树枝！妈妈又背我到菜园里说：那就把它放在你的写字本上，下次妈妈再教你别的字！于是，那时我陪着妈妈到菜园里，每一亩菜园里都有一小片土与一枝小树枝，有芭乐树的，橘子树的，每种树枝各自教会我写会十个阿拉伯数字！但是妈妈总会在那一小片土上铺上些杂草，她说：我不想记太多事情，但是我要知道你上次写的样子！
我最记得学画圈圈的那次，除了是我第一次写字的地方，在我们写完字的时候，在池塘边洗脸的时候，我在池塘里还看见妈妈在水中的样子，那一面圆满的镜子里，妈妈像月亮在水上的样子，那么美！
